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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安口述史(第三季) | 郑大华:一纸“特批”南下又从宝安走向水立方

2026-07-09 08:22 来源:宝安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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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郑大华,女,1940年4月出生于河北省秦皇岛市山海关。1959~1964年就读哈尔滨工业大学土木系(后为哈尔滨建筑工程学院),1964~1970年在建设部设计局任助理工程师,1970~1990年在湖南省建筑设计研究院,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1990~1993年在航空航天部第三设计研究院任高级工程师、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1993~2003年深圳市宝安建筑设计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院总工程师。曾担任2008年奥运会主场馆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给排水专业总工程师。郑大华从事建筑给水排水设计、科研工作60年,主编和参编多项国家和行业的规范、规程和标准,为中国建筑给水排水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荣获中国建筑学会建筑给水排水研究分会2019年度终身成就奖。


/ 口述时间 /

2025年9月15日

/ 口述地点 /

深圳市福田区宝鸿苑老干部活动中心

/ 本期采写 /

张萍

/ 本期摄影 /

邢峻豪 李雅静 陈建壬


我生于1940年,名字“郑大华”背后,藏着一个家国故事。我有三个哥哥,名字都不如我这个“华”字来得响亮。不少人问我父亲,为何把这么重的名字给一个小姑娘?


父亲总是郑重地说:“1937年抗战爆发,山河破碎。1940年这个孩子出生时,我给她取名‘大华’,就是期盼‘还我大中华,重整河山待后生’。”


后来我们举家从山海关迁往哈尔滨。上小学时,记得有一位叫祖红旗的老师,教我们唱《东方红》,他常说“你们是新中国的种子”。那时我在学校担任少先队校队部主席,心里埋下一颗朴素的种子:要用我的一生,为祖国做实事。


专业报国实干筑基 一纸“特批”南下宝安


我于1959年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土木系,当时国家正处在大建设时期,非常需要专业人才,选择这个专业就是为了能学以致用、报效祖国。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建设部设计局“专业设计室”,当时有幸在傅文华先生手下工作,培养了我对工作认真负责和一丝不苟的作风,也为我后半生的事业打下坚实基础。


20世纪70年代,我和爱人被下放到湖南工作。我是幸运儿,留在了湖南省建筑院搞设计,而且有幸被分配在姜文源先生手下工作,更是受益匪浅。1972年长沙第一栋高层建筑——“长岛饭店”设计就是在他的指导下圆满完成的。这个项目为我国单立管排水系统研究开辟了新篇章,高校教科书和建筑给排水规范专门增加了单立管排水系统的内容。


在湖南的23年,是我这一生中知识和实践经验积累的关键时期。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在53岁半、快要退休的年纪,选择从湖南来到深圳宝安?


说起来,这像是一个意外的缘分,也是宝安的诚意打动了我。当时我在湖南,已经是教授级高工,担任省人大常委会委员,工作和生活都算稳定。


1993年1月份,深圳铁岗一带发生一起严重的火灾事故,我作为消防专家被请来参加事故调查。调查结束后,在关外快到南头关的地方,看到了宝安建筑设计院的牌子,想起一位老同学李素芩在这里工作,就顺路下车去找他。


聊天时,老同学问我,能不能帮一个忙?宝安建筑设计院是甲级院,都之都大酒店是他们设计的宝安第一栋高层民用建筑,也是第一家五星级宾馆。开业请柬都发出去了,舞狮队也请好了,却因为消防验收通不过卡住了脖子,老板急得不行。


我去看了一下,解决这类问题需要跨专业的知识与经验。因为当时规范不成熟,对高层建筑的顶部几层的压力保障没有明确规定。但我们在内地做过,高层建筑顶部3-4层由于水箱的水压不能满足喷洒灭火要求,设计采用由电气专业的自动控制系统及时启动局部加压,这种做法已有成熟的实践经验。


我拿铅笔画了一张草图,标明了需要增加的局部加压泵和自动控制系统,原理就是确保火灾初期,屋顶消火栓能有足够压力。施工单位一看草图就明白了,马上按图施工。第一天拿到草图,第二天改造完毕,第三天消防验收就一次性通过。都之都大酒店顺利开业。


因为这件事,宝安建筑设计院非常诚恳地邀请我来院工作。当时宝安区委常委会决定“特批、特调、特事特办”。他们说可以不要档案,还可以把我爱人一起调来。丈夫陈家骅是我国著名古建筑专家,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我当时已53岁,爱人55岁,按常理早已过了“引进”的黄金年龄。然而,宝安给出的答复坚定而温暖。


那是1993年,宝安刚撤县建区,百业待兴。而就在前一年,全区专业技术人员不过三千余人,人才成为当时宝安发展最大的短板。那年8月,区委制订出台《关于引进特别急需和特别优秀专业人才的意见》,对“特别急需和特别优秀人才”打开绿灯。而我,恰好在这个节点,因为解决了都之都大酒店的燃眉之急,被宝安看到了。


他们提出的“不要档案”,实际上是帮我“另立档案”——我的人事关系、职称,全部由区委组织部负责重新建立、予以确认。所有流程都由组织部门一手来办,我回湖南只递交了一纸辞职信,甚至没回原单位办手续,所有的调动流程,我都没经手。


后来见到当时的区委组织部领导,他们为我这事忙前忙后,我们甚至都没见过面。我笑着说:“你们帮我做了这么多,都没喝过我一杯茶。”这种纯粹出于公心、高效务实的作风,是那个创业年代特有的温度。


我当时53岁半,还有一年半退休。听到“不要档案”,我心动了。之前几次调往北京、上海的机会,都卡在档案上。上世纪90年代,特别是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方视察并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后,宝安以“特批、特调、特事特办”的方式,引进了一批干部、人才。宝安重视人才、爱惜人才的诚意让我很感动,也感受到了当时那种“求贤若渴”的急切和“打破常规”的魄力。


我回到湖南,递交了辞职报告,带着小女儿,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宝安,被聘为宝安建筑设计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院总工程师。这边给了我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三个户口指标。


后来湖南那边专门派了几个人来看望我们,也很想让我们回去,了解我们在宝安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后,感慨地说:“看到你们在这里发展得这么好,要是换作我,我也会选择留下。”


这次诚心诚意的邀请,也成为我人生的重大转折点。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宝安这种海纳百川的胸怀,这种对专业人才的尊重和信任,让我们下定决心留在这里,一起投入深圳建设的火热大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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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华(右三)在宝安区政协履职期间积极参政议政助力宝安发展。

 

将图纸浇筑进热土 亲历宝安“拔节生长”


我赶上了宝安城市骨架急速生长的火热岁月。


1993年的宝安,刚撤县建区不久,处处是创业的景象。当时大家的干劲真是足啊!生活上没什么过高要求,没人抱怨伙食差或条件苦,任务压得人抬不起头,大家都只想着工作。这种氛围深深感染了我,虽然年过半百,我却感觉回到了年轻时代。


记得1993年来宝安后的第一个春节,年三十放假了,我们都还在忙。初一我想去买菜,出门才发现市场空无一人,饭店也关门了,大家都回老家过年了。我们全家差点没吃上饭。


有一次,一个紧急的工程项目第二天就要取图,当天还没开始做。我和我爱人晚上加班,他帮我画底图,我做专业设计,通宵达旦,硬是在第二天早上把图纸晒出来让人家拿走了。


那时候项目很多,有些工厂老板直接找到设计院来,当场下任务,一个礼拜就要出图。我们的任务一个接一个,工作强度非常大。我经常加班到深夜,通宵画图。主要是急着投产的工业建筑,比如厂房、办公楼、仓库。1994年,全区固定资产投资超过一半投向了工业建筑业。


在宝安建筑设计院工作期间,我和同事们一起完成了数不清的项目。虽然我们给水排水专业单独提的代表性建筑不多,但看着宝安的建设一天一个样,一个礼拜一层楼,几个月一栋大楼拔地而起,那种看得见的成就感和参与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我把那份“为国家做实事”的最初信念,毫无保留地浇筑在了这片滚烫的土地上。我们彼此成就,共同书写了那段“一天一个样”的火热岁月。


从画图纸到献良策 敢建诤言助力发展


来到宝安后,我先后被选为深圳市人大代表和宝安区政协副主席。工作角色增加了,但我的关注点始终离不开熟悉的基本建设领域。


当时宝安和南山交界靠海那边还多是滩涂,没有横向道路,所有车流都挤在107国道上。我们通过议案推动规划部门加快路网建设,后来修建了立交桥,缓解了107国道严重堵车问题。


担任宝安区政协副主席时,我分管提案和联谊工作。我和同事们一起,仔细审阅提案,筛选出那些急需解决的民生和发展问题,然后组织去现场调研,推动相关部门解决问题。


那时宝安发展快,但环保有点跟不上。比如新圳河的污染,当时上游有些企业破产后,在原地建起了养鸡场、养猪场,粪便直排入河。还有一些化工厂,白天不排,深夜偷排化学废水。我们不能隐瞒问题,要尽力在保护环境和发展之间寻找平衡,并通过提案持续推动治理。


在参政议政过程中,我保持技术人员的本色,敢于直言。当时宝安有一座旧的政府办公楼要升级改造,有设计师提出外墙采用华丽的玻璃幕墙,后院再增设小桥流水和庭院。在区领导询问大家意见时,我直接提出,“与其把钱花在‘门面’上,不如切实把钱花在改善办公条件和解决大楼自身消防隐患上。建议保持其原有的苏式建筑风格,把内部空间改造得更加舒适实用,才是真正为民服务的体现。”


还有在初议宝安中心区政府大楼设计方案时,我刚看完模型,领导就点名:“郑工,您是专家,先听听您的意见。”我也没绕弯子,从功能布局到流线设计,指出了几处不符合实际使用需求的地方。这些建议最后都被采纳了,这也体现了宝安区委区政府尊重专业、从善如流的工作作风。


无论是人大还是政协的工作,都给了我一个参政议政的平台,让我能超越本职专业,从一个更宏观的层面,用自己的技术和经验,去推动解决一些实实在在的问题,为宝安城市发展出一份力。


从宝安走向“水立方” 80岁获行业“终身成就奖”


我63岁从宝安建筑设计院退休,但职业生涯并未结束。我们国家申奥成功后,我于2003年6月应悉地国际设计顾问有限公司邀请担任给水排水总工,并出任北京奥运会“水立方”建筑给水排水总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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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华出任北京奥运会“水立方”建筑给水排水总工程师。(2008年)


按照当时国际泳联(FINA)的技术标准,正式比赛泳池的浊度须低于0.20FTU,而我国当时的饮用水浊度标准仅为5FTU,难度之大可见一斑。我们面临着巨大压力和考验,每天几乎两三点睡觉。我在自己的办公室放了一张行军床,他们出一张图,我就审一张,签完字,天一亮人家就来取图。


在“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三大理念指引下,最后如期将工程建成展现在世人面前。“飞鱼”迈克尔·菲尔普斯在奥运会比赛后说:“这是我游过的最好的泳池!”这样的赞扬令我们感到非常骄傲!我们没有辜负国家的期待。


我还先后参与了大梅沙万科中心、深圳平安金融中心、深圳华润总部春笋大厦等一系列重大项目的设计或咨询工作。期间还主编和参编了多项国家和行业的规范、规程和标准,在国家刊物发表论文和专著,一直干到80岁才正式退休。


80岁那年,我获得中国建筑学会建筑给水排水研究分会2019年度终身成就奖。这个奖项含金量很高,全国只有两位女同志获此殊荣。从事半个多世纪的给排水设计工作,祖国的不断壮大伴随着我的成长,我为自己能参与其中感到骄傲。


回顾我这大半生,从东北到北京,再到湖南,最终在宝安扎根、奋斗、退休。宝安给了我实现价值的广阔舞台,也给了我家的温暖。我现在虽然退休了,但心还在宝安。我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宝安这片热土。它早已不只是我奋斗的地方,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辈子,能够把我的知识和汗水奉献给国家的建设,特别是亲身参与了宝安从一片创业热土到现代化城区的建设历程,我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


记者手记


水流深处

见证一个火热时代的奔赴


聆听郑大华的讲述,仿佛步入一条宁静而深阔的河流。她怀揣“为国家做事”这份最朴素的初心,将个人的才智与汗水,毫无保留地汇入国家发展的浩荡长河。让我们在水流最深处,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不知疲倦、勇攀高峰的时代精神。


她的每一次人生选择,都响应着时代的召唤。青春北上,在哈工大汲取知识的养分;盛年南下,于湖南打下扎实的实践根基。而当历史的浪潮涌向南海之滨,53岁的她,做出了一个许多人看来“意外”的决定——奔赴深圳宝安。


彼时的深圳,正以“三天一层楼”的速度书写传奇,处处是燃烧的创业激情。这里不论资历,只论实干;这里“不要档案”,只渴求才华与担当。这片热土,以其巨大的诚意和无限的机遇,拥抱了这位经验丰富的专家,也彻底点燃了她生命第二春的火焰。她与无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奋斗者一样,成了“深圳速度”的亲历者与建设者。


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位通宵画图,年三十还在加班的院总工;看到了在项目紧要关头,与爱人深夜并肩作战的动人身影。生活上的忙碌艰苦,在“看着大楼拔地而起”的成就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这种纯粹的奉献与创造的喜悦,是那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底色。


她的舞台,也从宝安延伸至举世瞩目的奥运场馆“水立方”。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令人动容的“终身成长”——从突破一个个技术难题,到实现行业标准引领,她始终站在专业发展的最前沿。80岁荣获行业“终身成就奖”,不仅是对她个人卓越贡献的肯定,更是对那一代建设者“一生择一事,一事终一生”的致敬。


水流不语,润物无声。郑大华的成长历程,同样是深圳乃至中国发展奇迹的生动注脚。她让我们看到,个人的奋斗如何与国家的脉动同频共振,那份始于理想、成于实干的赤子之心,如何跨越岁月,依旧滚烫。 (张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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