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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合全先生新书《河纤诗词三百首》在宝安老铁书吧首发,我到不了现场去喝彩是很遗憾的,因为7月31日是星期五,工作日。一来同籍鉴江,他先生,我后生;二来同居鹏城,他致仕单位,我致力打工;三来同好推敲——他是吟坛老将,我是顺口打油。家乡的鉴江缓缓向南流,跟人家主流“大江东去”的气势不是一路。我童年的记忆里有一幕特别清晰:一位养鸭子的舅公,戴斗笠,穿蓑衣,手里一根长竹篙,竖的时候撑船,横的时候赶鸭,比周围的农夫威水得多!合全先生笔名“河纤”,极富江湖高手的画面感;他成年后与鉴江分道扬镳一路向东,却也自带硬气与机灵。
一、二十载与二十字
书中有一首《杂诗》,五言绝句:
别君走他乡,匆匆二十载。
梦里问故人,尚余多少爱。
“二十载”,20个字就写完了?20个字就写完了。这让人想起粤西高凉的荔枝树,你离乡时它碗口粗,再回去时揽手抱不过来——中间那些年呢?都去哪了?合全兄不写,只问“尚余多少爱”,问得轻巧,问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我读这诗时正挤在深圳早高峰的地铁里,忽然觉得满车厢的人,大约都在心里问着同一句。
这种“以大化小、以轻写重”的本事,在合全兄笔下是顶好的。《白露》里写“君看叶上珠,点点离人泪”,你看深圳路边随处可见的景观树,叶子上挂的哪里是露珠?分明是昨夜加班族遗落的哈欠,是早班环卫工没擦干的汗。可合全兄偏不说这些,他只管写“丹枫如蝶醉”——多洒脱,仿佛秋来了,他便醉了,旁的都不管。
二、栖龙岛与打铁社
1987年,合全兄26岁,在《访高州水库栖龙岛》里写“鸟语啾啾啭,松涛阵阵来”,一派少年游侠气象。掐指一算,那时我还在舞勺之年,手里没劲;等我长大,到了舞象之年,却又无象可舞,手里只能舞一把锤子——假装打铁。站在宝安铁岗社区的老铁书吧这里,眼看四周起高楼眼看四周宴宾客。
这画面忽然有趣起来:合全兄年轻时在鉴江河畔看“飞龙逐浪开”,如今却要在铁岗社区听“诗友啾啾啭”——地点从蓬莱仙境换成了工业区改造的书吧,鸟语换成了人声,松涛换成了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但诗还是那些诗,300首,字字句句,从1987年一路写到2026年,像一条不肯改道的鉴水,穿山越岭,终究流进了人生海海。
我猜合全兄坐在老铁书吧里,看窗外南洋楹大树婆娑,心里大约会想:当年栖龙岛上的鸟,是不是也飞来了铁岗?不然这满屋子的诗声,怎么听着有几分像鸟鸣?
三、冼夫人与打工人
高州人写诗不可能绕得开冼太夫人,合全兄此集子中也收录有好几首,最长一首用了40句,从“幼齿通韬略”写到“千秋有定评”,庄严得如同庙堂祭祀。我本想调侃几句,但读完“日寇侵华犹避域,只缘惊恐有天军”一句,忽然不敢造次了——人家写的是乡邦神明,是我等粤西高凉人的精神祖奶奶。
但《高力士》那首,我又忍不住要笑。“靴事经虚染,佞名千古冤”——高力士给李白脱靴这事,从未见正史记载,可老百姓偏就信了,一信就是一千多年。合全兄替老乡喊冤,义正辞严,若高力士活在今天,大约也是个深圳打工人,白天在写字楼里西装革履替老板“脱靴”,晚上回出租屋写诗,被邻居嘲笑“写诗能当饭吃”?千古贤宦,竟与鹏城社畜有几分神似。
四、山稔子与城中村
《山稔吟》最见乡景:
不论平坡与岭尖,根深叶朴众枝纤。
花开五彩堪称绝,罂果难辞蜜样甜。
这写的是山稔,也是高州人,更是深圳城中村里千千万万的外来者。山稔的根深扎在贫瘠的红土里,枝叶却繁茂得不管不顾;花开时五彩缤纷,结果时甜得理直气壮——这不就是白石洲、上下沙、铁岗村里那些摆摊的、送外卖的、开滴滴的老乡吗?平日里不起眼,可春天一到,谁的花开得比他们热闹?谁的果子比他们甜?
合全兄写山稔,大约没想到这层,又或者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说破。这是粤西人的做派:话讲七分,留三分给听的人自己去度量。我作为晚辈,偏要把那三分直接倾出来,以示我并没有忘记山稔的花,山稔的果,山稔的味。
五、满庭芳与南洋楹
词作《满庭芳》写于2025年5月,是本书压轴之作。一句“鉴水涵光,兰亭焕彩”,读着读着,眼前浮现的却是老铁书吧门口那棵南洋楹——七月末,树上花朵早已开败,但跟凤凰木一般的叶子正绿得发亮。鉴水与铁岗,高州与深圳,旧时兰亭与今日书吧,在合全兄笔下竟浑然一体。我不禁想:词中“群贤啸咏,各骋才英”的盛况,莫不是冥冥中早已在铁岗等候多时?
想象着7月31日午后,老铁书吧,合全兄被一众诗友围着,看铁岗社区的阳光透过南洋楹树叶洒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格子,看他用高州腔的普通话分享诗意。20多岁的高州少年在栖龙岛看飞龙,60多岁的高州先生在铁岗书吧念诗,中间隔着40年、300首诗,以及一条从鉴水到珠江的、弯弯曲曲的人生河道。
六、最后一句俏皮话
合全兄若看到这篇文字,大约要摇头:“后生仔,莫要油嘴滑舌。”但我相信他会偷偷含笑——因为那些诗里,本就有许多俏皮的伏笔,等某些晚辈来发掘。比如《杂诗》里那个“问”字,比如《白露》里那个“醉”字,比如《山稔吟》里那个“难辞”——多机灵啊,一个字藏着一箩筐话,偏偏要我等后生替他讲出来。
鉴水淘沙,淘不尽千年文脉;
诗书写意,写将来一册风流。
新书发布会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正如养鸭人的小河、鉴水、珠江,看似各异,其实相连。愿合全兄此集传之大众,使天下人知粤西有诗意,高凉有诗笔。
粤西同乡人 今剩叹
2026年8月1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