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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肖华,1965年生,湖北黄冈人,毕业于武汉水利电力学院。1996年调入深圳市水务局,参加了深圳市东江水源工程的规划、建设、管理全过程。先后担任东江水源工程建设指挥部领导小组秘书、西沥分部副部长,东江水源工程管理处综合经营部副部长、投资发展部部长、松子坑管理所所长、水政执法大队队长,管理处副处长、东江管理所所长、工会主席等职务,现已荣休。
/ 口述时间 /
2025年11月11日
/ 口述地点 /
深圳市宝安日报社
/ 本期采写 /
刘正金
/ 本期摄影 /
刘安邦 李秉蓉 林烨妍
深圳的“圳”,意为“田边的水沟”;“深圳”,意为“田边深深的水沟”。深深的水沟,会缺水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当深圳还是一个边陲小镇、只有3万人口,而全宝安县也只有31万人口的时候,并不缺水。
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带来的人口迅速膨胀、工业迅速发展、经济迅速增长和河流逐渐被污染,二十世纪90年代,深圳缺水了,其中地处深圳西部、“三来一补”企业扎堆的宝安,尤其缺水。
1991年,国家水利部、建设部将地处沿海的深圳,列为全国七大最严重缺水的城市。解决深圳水荒的根本出路在于向外引水,而外部水源最近的只有东江。
1996年至2001年,总斥资37亿元、约占深圳1996年财政收入三分之一的东江水源工程,从规划、建设到通水,接近80%的原水给了宝安。我有幸参与了该工程的规划、建设、管理全过程,也见证了宝安“水到城兴”、由关外荒地到湾区明珠的蝶变发展。
科学规划“远水解近渴”,深圳有一群人,将目光投向东江
深圳辖区内,有5条相对较大的河流:深圳河、茅洲河、观澜河、龙岗河、坪山河。当深圳人还都以农耕和打鱼为业的时候,那些河流并没有污染,清澈的河水直接就可用于生活和生产。
在东江水源工程规划建设之前,茅洲河一直是宝安当时的新安、西乡、福永、沙井、松岗、石岩等6个镇生产生活的重要水源;宝安当时龙华、大浪、民治等3个镇的生产生活用水,除了取自观澜河,还每天从东深供水工程(即二十世纪60年代广东省为解决香港淡水短缺问题兴建的大型跨流域调水工程,主线全长68公里,北起东莞市桥头镇,东江水顺着管道流入深圳水库又流出深圳,少部分供给深圳,大部分供给香港)取水50至60万立方米。铁岗·石岩水库是全市当时最大的水库,或者称之为“宝安人的大水缸”,除了蓄积雨水之外,还通过泵站从茅洲河源源不断地抽水、蓄水。
在经济快速发展等综合因素导致的水荒面前,不得不采取紧急打井、修筑山塘、人工增雨等措施应急。
为彻底解决深圳的水荒,尤其是宝安的用水难题,1993年深圳市率先在全国进行体制改革,原来由规划国土局、建设局、城管办等单位多头管理的有关水务的相关职能,都并入新成立的市水务局,结束“多龙治水”局面。
同时,深圳市委、市政府经过系统全面分析,确定深圳生产生活用水困难原因在于淡水资源短缺、供需不平衡等,引入市外水源是必行之路,于是将水源建设作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的重中之重,进行超前谋划,以“保障深圳至少未来15年不缺水”的高度,将目光瞄准东江,启动东江水源工程的规划、建设工作。
1996年10月,我被调入深圳市水务局工作,担任东江水源工程建设指挥部领导小组秘书,在参加大量会议和撰写材料的过程中,对规划建设东江水源工程的一波三折,可谓了然于胸。
东江水源工程第一方案是西线引水,即从东江流经的东莞企石镇引水,但因东莞方面提出的征地补偿费过高,多次谈判无果而搁浅。第二方案则是中线引水,即从东江中上游的河源取水,但因河源的水是广东省重要的调节水库和省备用水库,深圳拟从河源引水的申请未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第三个方案即东线引水,并选择从惠州市水口镇的东江干流取水。经过8个多月的沟通、碰撞、拉锯、磨合,在深圳市除了给付征地款外,还帮助惠阳进行引水工程建设和兴建自来水公司的互相支持下,1996年11月30日,东江水源工程正式开工奠基,我有幸成为深圳计划单列市以来规模最大、最重要引水工程的见证者。

▲1996年11月30日,东江水源工程正式奠基开工建设。
在踏勘输水线路过程中,市领导给出明确意见:尽量找最短的距离、尽量少占用农田。为了在东江东部与深圳之间,划上一条距离短、占农田少,又有实际施工可能的输水线,踏勘团队顾不上炎炎烈日、蛇鼠侵扰和蚊虫叮咬,风雨无阻地出没在东江东部至深圳的山峦荒野间,收集了大量水文、水资源利用、水环境保护、地形地貌等原始资料,然后又和深圳水利规划设计院副院长杨耕,以及东江水源工程建设指挥部的技术骨干们一起,对四条引水线路反复踏勘比较,再从中筛选出最佳方案。

▲西枝江截流。
最终,东江水源工程引水线路从惠阳市水口镇廉福地东江河和马安镇东江河支流西枝江老二山两地设置泵站取水,自东北向西南,穿山跨谷,经惠阳水口、平潭、马安、永湖、秋长和良井六镇,进入深圳市坑梓镇松子坑水库大坝下,继续往西南方向,跨过深圳水库尾部,从龙岗布吉河底穿过广深铁路,向西贯通市中心北部山体到南山西沥水库(又称西丽水库),自流至铁岗水库,再以泵站提升注入石岩水库。
加快建设灌满“大水缸”,106公里长的管线上,开辟了52个工场
被深圳市民赞誉为“生命线”的东江水源工程,主要修建在山峦中、荒野上,全长106公里,穿山隧洞就占了72.6公里。其中,惠州段主要为穿山隧洞,深圳段则为隧洞、管道、箱涵各占三分之一。
为让深圳市民尽快喝上东江水,东江水源工程建设指挥部将106公里长的战线划分为52个标段,并坚持严选施工单位,面向央企、“中”字头企业公开招标。通过招标,最终确定中国水利水电第一工程局、铁道部隧道局三处、铁道部二局、葛洲坝工程局等52个施工单位,以高素质队伍和先进装备,打造境外长距离引水工程的全国典范。
作为东江水源工程的全程亲历者,我至今清楚记得,引水工程地形复杂,山峦起伏,山谷和河流时常阻断去路。施工单位,各显神通:逢山,便开凿隧洞;遇山谷与河流,便修建渡槽;遇到特殊地质地貌,便架起倒虹吸管;正常地段,则根据地质情况的不同,铺设箱涵或管道。引水工程还包括许多配套设施,例如泵站、专用输电线路、变电站、沿线分水建筑物、调压塔、检修闸,等等。
1999年至2001年,我调任东江水源工程建设指挥部5个分部之一的西沥分部副部长,负责梅林—铁岗水库段的工程施工。建设期间,我和大家一样,把别的全忘了,没有了节假日的概念,心里就想着工程,成天说的就是安全、质量、进度,集体住在工地,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孩子的作业无法辅导,家长会也经常缺席。
为解决深圳水荒,我们舍小家、顾大家。记得2号隧洞施工是“五一”前后,正值汛期,台风暴雨频繁,一次台风天气,工棚都被冲走,我和工友们根本无暇顾及,也不顾危险,第一时间冲进隧洞,紧急排水、抢救设备,保护工程材料。
参与工程建设虽然辛苦,但收获也颇多,我白天在工地施工,晚上则在老技术人员的带领下,对全进口的电机、水泵等取水设备说明书进行翻译、研读,个人专业能力持续提升。
宝安区委区政府对东江水源工程高度重视,时任区委书记周光明经常率队深入工地调研,现场办公解难题,或开展慰问,鼓舞士气。
铁岗·石岩水库,当时的库容约为5000万立方米。为确保东江水源工程通水后能承接“天量来水”,宝安区提前组织大量人力和财力,对该水库水源保护区内荔枝林里居住的“三无”人员、小餐馆、养殖户等进行清理,将水库有效库容提高到1亿立方米,实现翻倍。
为从根本上解决宝安的水荒问题,尤其是满足西部重镇松岗的用水需求,管线总长20余公里的石(岩)松(岗)支线工程同步开工建设,宝安专门成立了工程指挥部,由时任副区长黎伯良担任指挥长,深圳市水务局一名副处长任副指挥长,统筹解决征地和施工中所遇到的各种问题。宝安采取临时征地、管线入地,施工完成后恢复原状的方式推进工程建设,为东江水源工程全线通水赢得先机。
106公里管线、52个施工队伍同时施工,如何保障各个标段天衣无缝衔接?让我感佩于心的是深圳市对工程质量的高标准、严要求,专门聘请了国家测绘局第四大队,复核所有数据,特别是轴线和高程,在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上严格把关。同时聘请了权威机构——水利部珠江水利委员会勘测设计研究院,负责工程监理。
2001年12月28日,于宝安而言,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东江水源工程全线通水。该工程每年从东江取水3.5亿立方米,其中近80%给了宝安。
管理赋能实现以水兴城,从建管并重到管理为主,推进宝安大发展
全线通水后,东江水源工程由建设为主,逐渐向建管并重,再到以管理为主转变。我的工作岗位,先后历经了投资发展部部长、管理所所长、执法大队大队长、管理处工会主席、管理处副处长的变迁,也由此对东江水源工程巡线员、水工管理员、机电运行员、机电管理员等不同重要岗位,有了全新的了解与认知。

东江水源工程概况图。
“水工”是水利工程建筑物的简称,“水工管理员”就是水利工程建筑物的管理员。巡线员负责对本管理所辖区内的水工进行巡查,每天必须巡查一遍,发现问题后,水工管理员便需从专业角度妥善处理问题。
机电运行员则实行3班轮换,定岗定人24小时盯住中控室各种仪表监控屏上的数据,以此判断水泵、电机、液压系统、供水辅助系统、变电站、高低压配电室等是否运行正常。第一时间捕捉到情况异常的蛛丝马迹后,运行员须立即向机电管理员报告,并会同其现场研究解决问题。
巡线员、“水工”管理员、机电运行员、机电管理员等,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共同守护着东江水源工程的安全。其间,管理东江水源工程的重要职责,决定了各个管理所必须与“水工” 同在,“水工”都坐落在郊野农村,而非繁华闹市。同时,各管理所不得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从领导到员工全部在单位住宿,万一出了事故,保证责任人5分钟内能赶到现场。因此,已婚员工绝大多数时间只能夫妻分居两地生活;而未婚员工,因几乎封闭的环境难觅配偶。每天,8小时以内全身心地工作,工作时间还好,最难熬的是下班后的寂寞时光,除了电视和电脑,再没有其他的娱乐。因为远离城市,交通不便,看电影、逛商场、与朋友聚会等,都成为一种奢望。
正因为各岗位员工“舍小家,为大家”的无私奉献,确保了东江水源工程的安全运行。而在东江水的持久润泽下,宝安以一种惊艳世界的发展姿态,创造了“水到城兴”的奇迹。
水润宝安,产业发展强势崛起。二十世纪90年代以来,电子、五金、纺织等用水密集型产业,向宝安松岗、沙井、福永聚集,东江水的到来,让季节性缺水问题迎刃而解,工业生产摆脱旱季停产的周期性制约,实现全年不间断运转。对水质、水量稳定性要求极高的精密制造、生物医药、高端食品等类型企业,纷纷在宝安布局,促进产业升级,并迅速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
城水共生,城市扩容不断加速。东江水源工程通水,助力宝安突破依河而居的传统聚落模式,使城市发展不再受限于自然水系分布,土地开发价值提升3至5倍,一栋栋高楼大厦、一个个商品住宅小区,陆续在远离自然河流的区域拔地而起,彻底改变城市空间格局。依赖稳定供水的深圳宝安国际机场等重大枢纽发展迅猛、不断壮大,跻身全球最繁忙机场之一,擦亮宝安名片。
水兴城安,水质安全更有保障。宝安地处珠江口,咸潮上溯曾威胁宝安水质,东江水源工程通过科学调度,保障了居民饮水安全;宝安各镇为应急而建、水质参差不齐的小水厂,以及居民打井取水现象,陆续退出历史舞台,水质安全更有保障,市民的获得感、幸福感与日俱增。
记者手记
引水破局 水润城兴
从深圳宝安国际机场乘坐飞机,隔窗远眺,可见高楼林立,街巷繁华,这片热土从未停止生长的脚步。然而,作为深圳西部的产业与人口大区,宝安曾长期陷于“身在海边却缺水”的困境。咸潮上溯、本地水源匮乏,淡水资源一度成为悬在这座“世界工厂”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深圳高瞻远瞩,在外部引水破局。当东江清流穿越山峦荒野、经由纵横交错管网抵达宝安,一场水资源的时空革命悄然开启。东江水源工程,一改宝安“望天喝水”的被动局面,将远在百公里外的丰水地区,与这座沿海缺水城市紧密相连,让季节的干涸与地域的局限不再是发展的枷锁。
水解渴,更解困。水质提升,让精密制造、生物医药有了可能;水量保障,让连轴生产无后顾之忧。新兴产业,纷纷落子。水,从制约发展的瓶颈,蜕变为吸引投资的磁石,更深刻的价值在于,产生城市价值的乘数效应。有了水,公园绿意盎然,河岸成为市民休闲空间,城市品质全面提升;有了水,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得以完善,人才安居乐业。东江水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至宝安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
今日宝安,既借水实现了生态文明的范式转型,也将每一滴水都视为未来的战略储备。节水技术推广、爱水意识培养,并在全市率先实现“东江、西江”双水源保障。这些举措的背后,是对可持续发展规律的深刻领悟——水,既是生命之源,也是工业之母。水资源的安全,就是城市未来的安全。
破局而立,向水而生。深圳借远水解近渴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城兴,不在于高楼崛起的速度,而在于资源永续的智慧;不在于一时繁华,而在于与水相融、与人相悦的持久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