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日报全媒体记者 罗慧怡 文/图

从200多万元到不超过15万元，这是过去十余年间，一台3000瓦激光切割机在中国市场的价格变迁。这中间消失的180多万元，曾是国内制造业被迫支付的“技术溢价”。这一工业普惠红利的释放，得益于中国激光产业链从光源、机床到核心部件的整体成熟，包括被称作激光设备“大脑”的数控系统的国产化。

深圳市大族智能控制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大族智控”）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宝安区“首席工程师”封雨鑫带领团队，突破多项“卡脖子”核心技术，实现了激光切割数控系统、CAM软件等产品的自主研发及产业化，改写了高端装备的定价逻辑。

▲封雨鑫（左）。

研发的“时差”

2011年，刚毕业一年的封雨鑫怀揣对技术创新的热忱加入大族激光。彼时，宝安大族激光产业园虽已是标杆园区，但周边配套尚在起步阶段，去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2公里。作为负责对接核心数控系统德国供应商的工程师，封雨鑫发现自己身处的研发环境同样是一片荒地，核心技术完全依赖外方，国产数控系统，尤其是高端系统的研发版图几乎一片空白。

在制造业语境里，激光切割机这种削铁如泥的高端工业母机是工业生产中“最快的一把刀”，它的快和准离不开数控系统。这种“空心化”困局带来的代价是惨痛的：一方面是高价掠夺，昂贵的进口系统拿走了产业链上利润最丰厚的部分；另一方面是技术封锁，由于核心算法不开放，国内设备商开发新功能必须看外国供应商的脸色，不仅响应周期漫长，更随时面临断供的风险。

“我那时候每天吃完中饭，就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等德国同行上班。”封雨鑫回忆道，直到下午两点以后，邮件回复过来，工作才能寸进。有一次，重要客户生产遇到问题，封雨鑫紧急发邮件恳请海外团队周末协助，得到的却是礼貌而冰冷的拒绝，按照当地法律，周末是休息时间。此外，核心板卡的交付周期因供应链波动而充满不确定性，商务条款的变动随时可能切断交付链路。

这种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感觉，让封雨鑫产生了一个近乎执拗的念头：这东西，我们必须自己搞出来。

决定自研在当时听起来像个笑话。公司内部并非没有质疑。有人对封雨鑫说：“要做数控系统，你得去海外花几百万年薪挖十个大专家回来。”

封雨鑫不信这个邪。他从两人的小团队开始，开始了近乎“苦行僧”式的研发长征。封雨鑫住在集体宿舍，吃饭在食堂，工作在四楼，生活半径被压缩在工业园内，最长的一次，他连续四个月没有迈出过园区的大门。经常是凌晨三四点，他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算法逻辑的解法。他会立刻翻身下床，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往研发楼跑。

深夜的园区空荡荡的，只有保安手电筒的光束。“干什么的？大半夜跑什么？”保安拦住他。“我去改个代码，刚想出来的。”

星星之火

自研的路走了八年，2019年，团队迎来了真正的市场大考，打磨多年的高端数控系统HAN’S 801终于要交付首台设备。然而，实验室里的完美数据，在24小时不停机、工况复杂的工厂环境里遇到了挑战。

系统报错、运行不稳定……深夜，客户焦急的电话频频打到封雨鑫手机上，团队里有年轻的工程师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有人担心：如果解决不了，是不是只能退机？封雨鑫知道，退机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大族内部对自研系统的信心将受到重创。

他带着核心团队冲到了位于深圳光明区的客户工厂。为了能随时响应，他们在工厂门口找了家99元一晚的便捷旅馆住下，机器出问题可以随时响应。封雨鑫还给客户立了军令状：我们会负责到底，所有的损失我们承担。最后，在客户现场陪产了3个多月，公司赔偿了客户二十余万元损失。

那台没有被退回的机器，成了星星之火。如今，在大族高端激光切割装备的出货清单中，自研系统的搭载率已突破95%，数万台搭载“中国芯”的设备正在世界各地的工厂中运转。

与此同时，核心技术的突围带来了显性的市场红利，激光设备价格的大幅下探，直接拉低了下游制造企业的固定资产折旧成本，从汽车、轮船制造到五金加工的广泛领域，都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高精度的生产能力。这种由工具普惠带来的生产力释放，成为了中国制造保持全球竞争力的隐形支撑。

人才护城河

常有人追问工业软件的核心壁垒何在？是HAN’S 801系统里累积的一千多万行代码？还是公司走廊上密布的400多张专利与软著证书？在封雨鑫看来，这些只是结果，制造这些结果的人才，才是大族智控真正的护城河。

作为宝安区“首席工程师”，封雨鑫也不得不经常面对的“抢人大战”。尽管背靠行业龙头，但在985高校的招聘会上，互联网大厂依然是计算机系高材生的首选。面对这种行业引力差，封雨鑫一遍遍向年轻人推销工业的价值：工业软件是积累的艺术，越老越吃香。在这里，工程师不是随时可换的螺丝钉，而是掌握核心工艺的工匠。

封雨鑫找到了很多与他一样对技术痴迷的人，还通过与中南大学、湖南大学等高校建立产学研合作，将研发团队扩建至200余人。

完成了从“跟跑”到“并跑”的跨越后，封雨鑫也将目光投向了新的技术高地。他正在推动将AI引入工业控制系统，在故障预测、工艺参数优化等方面进行探索。

这标志着国产工业母机的大脑，正在尝试从“自动化”向“智能化”进阶。对于封雨鑫而言，这是另一片需要重新开垦的荒地，也是中国制造在打破技术和价格垄断后，必须占领的下一个制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