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日报全媒体记者 罗慧怡 文/图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一场以“纸”为媒的艺术盛宴悄然启幕。当代艺术家李枪携《纸的温度》当代艺术展，将数万张废旧报刊杂志解构重组，化作巨型装置、历史图景与记忆碎片，在这座“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搭建起纸媒、艺术与城市记忆的对话桥梁。

▲展览现场。

当天下午的“在碎片化时代重建心灵的刻度——艺术展《纸的温度》”嘉宾分享会，来自大湾区的各位策展人、艺术家、学者们围坐探讨，从创作初心、时代意义、艺术表达等方面畅所欲言。

▲分享会现场。

“我们总在追逐更快的信息传递，却忘了指尖划过纸张的肌理，才是文明最本真的温度。”策展人胡野秋在分享会上，道出了展览的缘起。作为深耕文化领域数十年的学者、作家，胡野秋见证了纸媒从鼎盛到边缘化的变迁，也深知李枪“图书馆计划”的初心所在。

李枪自2009年起便开始以杂志和书籍为媒介，通过解构重组的方式，为正在退场的纸质媒介寻找新的存在形式，而“图书馆计划”更是他近年来的核心探索——在全球各大图书馆，以装置艺术的形式，让纸的价值重新被看见、被珍视。

▲艺术家李枪与策展人胡野秋。

为何将回国首站选在深圳？胡野秋给出了三个藏着城市特质的答案。“深圳是移民之城，骨子里都有着开放包容的气质，这里的人们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也更能理解‘记忆与迁徙’的深意。”他说，作为联合国颁布的“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深圳需要一场与之匹配的大型艺术项目，让阅读不止于文字，更能延伸为视觉与情感的体验；而深圳图书馆北馆这座现代化的文化空间，也需要优质的艺术内容来支撑其公共价值，让图书馆不再只是藏书、读书的场所，更成为文化交流、精神共鸣的平台。

▲颜庆雄

此次展览的材料均来自社会征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即将化为纸浆的旧杂志，在李枪的手中获得了新生。“这些杂志里藏着我们的时代记忆，有新闻事件的印记，有生活琐碎的痕迹，若不抢救，这些记忆终将消散。” 

▲应天齐

“真正的当代艺术，从来不是孤立的表达，而是与空间、与时代的对话。”深圳大学教授、著名当代艺术家应天齐，从艺术专业视角解读了展览的价值。他认为，李枪此次最精妙的创作，是将整个图书馆融入作品，让图书馆的空间成为艺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静谧庄严的现代化图书馆，与断裂残存的纸本碎片形成强烈张力，给观者带来迷茫与疑惑的同时，也唤醒了人们的问题意识。

应天齐重点解读了两件核心作品。《四月/1940年伦敦，在被炸毁的图书馆中的读书人》，以废旧杂志拼接出二战时期法西斯炸毁图书馆的历史图像，支离破碎的废墟的纹理，与当今世界中战火损毁的文化遗产形成跨时空呼应，让人们在回望历史的同时，珍惜当下的和平与文明。而《兵马俑：与历史对话/大兵马俑》则重构了历史兵马俑方阵，在信息材料与历史图像的不对称转换中，引发观者对传统文明置于当下的全新审视。“AI时代到来，人类将何去何从？我们不得不思考文明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而李枪的作品，正是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思考的载体。”应天齐的话语，道出了展览的时代意义。

著名小说家千夫长以一个生动的比喻，阐释了人与纸张、书籍的深层关联。“我们读了一辈子书，就像草原上的羊吃草一样——羊吃草，草变成了羊肉；我们看书，书变成了我们的认知、常识与爱恨情仇。但羊并不认识身上的羊肉，正如我们往往不认识那些文字在自己灵魂中形成了什么。”在他看来，李枪的创作就像“一枪击碎了固化的灵魂碎片”，让观者在碎片的重构之前，窥见“存在的真相”，那些被撕解、被重组的纸片，如同细胞中的中微子，藏着生命最真实的样貌。

广东金融学院财经与新媒体学院院长、媒介经济学博士聂莉，专程从广州赶来观展，她坦言，起初曾惯性认为，如此规模的艺术展理应设在美术馆，“但当我走进深圳图书馆，才发现这个选择太过精妙——它打破了我们对艺术展示空间的固有认知，本身就是一种惊喜。”聂莉指出，在媒介边界日益模糊的当下，以纸为媒的当代艺术天然具有跨媒介属性，与书籍、视觉艺术、空间体验高度交融。她特别提到，在图书馆五楼展厅观看巨型兵马俑装置时，必须静下心来、沉浸其中，才能在碎片化的重构中辨认出真貌，“这种沉浸式体验，与当下碎片化的信息时代形成微妙的反讽，让作品成为一则关于这个时代的预言。”

深圳青年美协副会长、鳌湖艺术村创始人邓春儒，则从公共艺术与城市文化空间的角度，肯定了此次展览的独特价值。“来图书馆的观众，本身就对书、对纸张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这种场域赋予作品的可读性，是美术馆无法替代的。”他将李枪的作品比作“一棵树被不断剥开的皮”，层层剥离中，藏着对人文、社会与城市边界的深刻反思。“好的艺术作品，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这正是深圳这座城市需要的文化多样性。”邓春儒表示，在图书馆中感受艺术带来的“未知的力量”，恰恰是“知识的力量”最生动的体现。

作为新闻从业者，艺术评论家、漫画家颜庆雄对“纸的温度”有着更为真切的体会。他坦言，很多人早已习惯了手机阅读，多年未翻阅纸质报纸，“我们或许已经忘记了纸张的肌理感，忘记了油墨的香气，忘记了翻页时的沙沙声响。”而李枪的展览，恰恰唤醒了这份沉睡的记忆。“‘纸的温度’这个名字，太贴切了——它不仅是纸张本身的物理温度，更是我们与纸本阅读相伴的岁月温度，是情感的传递与记忆的留存。”颜庆雄认为，在AI与数字化碎片时代，这样一场回归纸本的展览，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南方科技大学教师、诗人朱增光，以诗人的敏感捕捉到了策展与创作的互文之美。他注意到，策展人胡野秋为每件作品配写的短诗，让这场展览成为“策展人与诗人的联合创作”，更添几分诗意与深情。朱增光用一组数据，直观展现了纸质阅读的边缘化：南方科技大学2025年纸质书借阅仅2.5万次，而电子书下载量高达75万次。“在这个追求‘多’与‘快’的时代，李枪用‘减’的行为对抗内卷，用古老的纸张对抗电子阅读，这是一种‘用少对抗多’的深刻提醒。”在他眼中，李枪的作品堪称“诗的装置”或“行为诗”，每一片纸片都藏着诗意与哲思。

著名当代艺术家戴耘，从2007年北京宋庄时期便开始关注李枪的创作，他从当代艺术语言的角度，解读了展览的深层逻辑。“李枪的创作，核心是将纸本从‘精神养分的工具’还原为‘物’本身。”戴耘表示，通过解构与重构，文字与纸张回归到材料层面——纸的纤维、油墨的痕迹，反而更能触动观者对材料本身的感知。他援引罗兰·巴特“文本的快乐”理论，认为李枪的作品恰是一种没有终结的文本，切入的是当下与人相关的“物的形态”，其艺术价值，正在于对材料本体感的唤醒，让人们重新审视“纸”这一最朴素的媒介。

深圳市青年美术家协会副会长、秘书长高楠楠，则从青年视角，给出了不一样的解读。“人类制造冲突，有时是为了寻求和解。”她以代际关系作比，如同与父母争吵后问题得以解决、感情更加深厚，李枪的作品通过刺激观者的感官与情绪，最终导向一种释放与和解——在碎片化的纸本中，人们得以释放对时代的焦虑，和解于纸媒的退场与新生。

分享会现场，艺术家李枪的发言没有华丽的理论，只有最朴素的真诚。他邀请观众直接面对作品的物质痕迹：“你能看到刀撬木板时露出的断层，能看到钉枪钉在纸上的痕迹，能看到旧纸张碎片残留的纠缠——这些就是语言本身。”李枪说，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书本上的道理，而在于观者对生活与世界直接的、有身体的感知。

李枪透露，“图书馆计划”将成为他未来持续探索的核心主题。在纽约举办多场个展后，他开始深刻反思：用废旧杂志创作，不是为了制造图像，而是要在信息平滑、AI到来的时代，为“纸的时代”留下一个印记。“一个艺术家的逻辑，不是做不同的主题，而是看你用材料和作品在说什么样的事情。关注的问题越大，作品的意义就越大。”

分享会最后，李枪以法国艺术家波尔坦斯基的作品作比：波尔坦斯基用二战犹太人遗留的衣物堆积成山，以此铭刻历史创伤；而旧杂志对于我们这个时代，就像“穿过的衣服”一样，承载着集体的痕迹与体温。“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些碎片中，感受到我们曾经穿过的衣服，感受到我们的痕迹与温度。”

这场分享会，没有晦涩的理论，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一群热爱文化、关注时代的人，真诚地探讨纸的价值、艺术的意义与文明的传承。在AI与数字化浪潮席卷的今天，《纸的温度》不仅是一场艺术展，更是一次温柔的提醒——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纸张所承载的记忆、情感与文明，永远不会褪色；那些指尖划过纸张的温度，那些文字赋予我们的力量，终将成为我们对抗浮躁、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

据悉，此次展览作为深圳市2026年“全民阅读活动周”的重点项目，也是深圳图书馆建馆四十周年的献礼，将持续向公众开放。展览创作材料全部来自社会征集的废旧报刊，实现闲置资源艺术化再生与环保再利用。艺术家李枪以“解构、重组、叠加、缝合”为核心手法，撕去信息杂音、唤醒城市记忆，用数万张废旧纸张构筑沉浸式艺术场景，既践行绿色环保理念，又传递对纸媒、文字与文明的珍视，让废旧纸张重获文化生命力。

展览空间纵贯北馆一楼悦读大厅与五楼综合展厅，共设20个艺术装置。一楼展厅以《四月》为主题，以“阅读与城市记忆”为脉络，3.2米巨型纸媒装置融合融合了深圳车站的迁徙记忆、家庭的温暖碎片、城市的变迁痕迹——这是深圳人的集体记忆，也是这座移民之城的精神家谱。五楼展厅以《兵马俑》为主题，我们在这里既与历史对话，也与未来对话——无论技术如何迭代，阅读的温度永不冷却。开幕当日“自由舞蹈” 以慢动作呼应慢阅读，诠释 “人的参与赋予艺术温度”，传递图书馆静心阅读、专注思考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