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日报全媒体记者 罗慧怡 通讯员 梁真真 文/图

1991年冬天，海飞从部队退伍，回到家乡浙江诸暨。走出火车站，广场上飘着张学友的歌声。那一年他20周岁，穿着旧军装，背着一背囊的旧书，像一滴水融进了县城。

此后的13年的县城生活中，他在化肥厂拉过煤，在夜市摆过摊，在学校当过文书，在药企当过企业员，也在报社当过记者。“我很像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那么渺小却又真实，那么贫困却又健壮。”海飞回忆道。那些年，他穿行在诸暨太平桥、人民路、横街、老鹰山之间，去小乐园喝冰镇绿豆汤，去海浪歌舞厅跳三块钱的舞，去诸暨剧院看越剧《西施断缆》。他也了解过金三角加油站的持枪抢劫案，听说过第一百货商店除夕夜的凶杀案。甚至，他还见证过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在县城生活13年，娶妻生子，最终在棋盘室被警察带走。这样的事，让海飞着迷。“我们总觉得案件破了就结束了，但从来没想过，这些年罪犯的心里想过什么？他有没有跟妻子透露过？妻子有没有怀疑过？”海飞说，“这才是小说要探究的东西。”

他把县城称作“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教他看见生活的底色。正如他在最新小说作品《剧院》中所写下的，“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这既是海飞对自己半生与县城纠葛的注脚，更是一次深情的回望。

人间渡口，秘密如网

《剧院》是海飞“迷城”系列的首部长篇，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首发于《当代》杂志。小说以一个虚构的南方县城“南风县”为舞台，一具在剧院惊现的白骨，牵出五年前的旧案，由此引发了熟人社会里的蝴蝶效应。海飞说，他写的不是单纯的罪案，而是“县城里的人间”。

《剧院》的故事发生在1998年至2003年。那五年，长江发过洪水，歌曲《相约98》传遍大街小巷，千禧年的钟声敲响时，人们对新时代充满着期望。但在南风县，一个雨天的午后，剧院的厕所塌陷，露出了一具白骨。

社区民警陈东村被卷入案件。他不是传统的神探，甚至患有点孤独症，生活中也有着自己的困顿。然而调查中，当他走进县城的理发店、照相馆、服装店，调查了那些曾经以为很了解的邻居：神神叨叨的算命瞎子、看似泼辣的单亲母亲、命运天差地别的双生姐妹、一个智商只有67却会写诗的少年……他却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不愿告人的秘密，而秘密像蛛网一样，把所有人编织在一起。

海飞说，他写罪案，是因为“罪案是秘密的极致”。但真正的秘密不是谁杀了谁，而是人为何杀人，又为何沉默。“好的小说不是告诉你案子怎么破的，而是让你看见，那个沉默的共犯，比如凶手的妻子……她有没有怀疑？她有没有想过举报？如果她爱他，她该怎么办？”

台下人间，台上悲欢

“剧院”是海飞精心挑选的意象。小时候，他曾在父亲的背上，前往村里晒谷场上搭建的戏台去看戏。他至今记得，那天飘着雪，演员的衣衫虽单薄，却唱得十分投入。他关注过个体戏班的后台，演员们甚至会在草堆上打地铺。“台上演的是人间悲欢，台下观众也各有各的悲欢。”海飞说。

2005年，海飞离开诸暨，去了杭州谋生。此后他从现实主义创作转向谍战题材，成为了知名作家和编剧。在《剧院》中，海飞把整个县城都比作一座剧院。每个人都是演员，也是观众；看不清别人的剧情，也猜不透自己的走向。

2024年冬，海飞在家门口的穿衣镜前换鞋，恍惚看见镜子里站着的，还是当年那个穿着劳动皮鞋、站在县城街头的青年。镜内镜外恍若两年时代的同一个人，像一场时光穿越。“那一刻我知道，对于县城，我从未离开。”此后，海飞开始创作《剧院》，把镜头从谍战的硝烟转向县城的迷雾与烟火。

《剧院》是海飞“迷城”系列第一部长篇。他虚构了一个由诸暨、嵊州、上虞拼凑而成的南风县，写那些他熟悉的人：越剧演员、社区民警、理发师、卖碟片的、开照相馆的……海飞在创作谈中分享，“当我写下第一个字，所有的人间扑面而来。”

归还真实，命定回望

《当代》杂志是刊发《剧院》的刊物，主编徐晨亮说，《剧院》不像悬疑小说，更像世情小说。海飞分享，在《剧院》创作中，他没有把这部小说看成某种类型，而是记忆的一次“泄洪”。那些年他储存下的关于县城的声音、气味和温度，不知不觉中都化作了文字。

如果把整个县城都比作一座剧院。海飞认为，每个人都是演员，也是观众；看不清别人的剧情，也猜不透自己的走向。那些穿插在文本中的越剧唱词，则像一记记鼓点，映照着人生的一次次抉择，也叩问着命运无常的走向。

《剧院》又多像海飞与过去的一次命中注定。那座他生活了13年的县城，那些他见证过的人事和案件，那些隐秘的疼痛与微光，最终都在这部小说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读者走进这座剧院，看到的何尝又不是自己？

作家简介

海飞，小说家，编剧。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物发表小说500多万字，大量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多种选刊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奖项。著有小说集《海飞自选集》（四卷本）《麻雀》《青烟》《像老子一样生活》等多部；散文集《惊蛰如此美好》《丹桂房的日子》《没有方向的河流》等多部；纪实文学《追光者》；长篇小说《惊蛰》《花雕》《向延安》《回家》《醒来》《风尘里》《江南役》《昆仑海》《台风》《苏州河》《大世界》《剧院》等多部；话剧作品《向延安》《苏州河》；影视作品《谍战深海之惊蛰》《麻雀》《旗袍》《大西南剿匪记》《隋唐英雄》《花红花火》《薄冰》《梅花红桃》《暴风》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