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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新闻全媒体记者 王剑锋 叶志卫 梁群/统筹 雷云霞 龙冠斌/文 李雅静 邢峻豪 陈建壬 李立治/图
测试线上,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流过,正常员工听到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警报,就知道产品不合格。
甘纪向听不见,但他也有办法。屏幕上的数字会变——绿色是好的,红色是坏的。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稳稳地插拔着电路板,一块接一块。

甘纪向
甘纪向是听障人士,同时也是柏英特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柏英特”)的一名普通员工。他虽听不见警报声,却绝不会让一块坏板子从他手上溜走。而且他的效率,一点也不比别人低。

▲柏英特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柏英特位于广东省深圳市光明区,目前780名工人中有219名是听障人士,占比超过四分之一,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最高峰时,工厂有272名听障员工。从2021年3月到今年5月,共有2141名听障人士走进这家企业,与普通员工一起工作。

柏英特的生产线上,听障员工在工作。
在这里,一份工资,是他们能养家糊口的证明;在这里,一份工作,是把他们拉回正常世界的绳索;在这里,他们同样可以成长为人人夸赞的岗位状元。
听不见世界的他们,也能被“看”到
个子不高,朴实憨厚,是甘纪向给记者的第一印象。来柏英特之前,他曾在广西老家当过搬运工,身材瘦小的他不堪重负,没多久就干不下去了。
2024年7月,甘纪向经亲戚介绍来到柏英特,岗位是测试,负责在流水线上给产品“挑刺”。刚来柏英特时,因为不熟练、反应慢,产品经常在流水线上堆积。手语翻译老师和现场同事一起教他正确的操作方法,经过反复练习,他慢慢跟上了节奏。
生活在“无声世界”的甘纪向有着极好的专注力,他甚至能发现连工程师都没注意到的问题。有一次,他发现某条生产线指导书上写的步骤和实际操作不符。反复确认了三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问题,通过现场组长找工程部门核实,及时做了修改。
25岁的他,第一次得到郑重表扬。组长拍着他的肩膀竖了大拇指,甘纪向又感动又自豪,他比划着告诉记者:“正常人还没我做得好!”
在柏英特,一直躲在安静世界的甘纪向被认可被“看见”——来公司不到两年,他四度拿下车间“优秀操作工”奖。
和甘纪向一样在工作中建立自信、迎来人生蜕变的不止他一人。
柏英特董事长梅彬记得,许多听障员工初到企业都胆小怕生。“他们有些是经朋友介绍,有些是刷手机了解到我们招听障员工。有人家乡在偏远的东北,坐了五天五夜的绿皮火车,风尘仆仆赶到深圳,身上都有了味道。还有的是一家老小陪着来的,父母忐忑不安,一个劲地说好话,生怕企业不要孩子。”梅彬说。
为了一份工作,他们的家人甚至住在工厂周边的旅馆,每天陪着,等孩子适应了岗位操作,才放心离开。还有一位母亲,干脆也跟着入职,就为了能陪在孩子身边,帮他度过最初的适应期。
如今的他们早已褪去初来时的怯懦拘谨,自信从容地坚守在生产一线。凭借踏实劳作赚取稳定收入,在深圳安稳立足。
定下“三条铁律”,用善意打开一条就业路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为何会接纳这么多名残疾人?
这份初心,源自梅彬的女儿。她在上大学期间曾参与助残实践,深入了解到残疾人的就业困境,于是向父亲梅彬提议:“工厂用工多,能不能多帮帮这些人?”女儿的话在梅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他开始尝试走近、了解残疾人。他发现,长期的封闭让大多数残疾人与社会脱节,有人不知道红绿灯怎么过,有人分不清东西南北。“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些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根把他们重新拉回正常世界的绳索。”梅彬说。
2020年底,柏英特党支部召开专题会议,作为党支部书记的梅彬提议将残疾人就业帮扶纳入企业核心规划,得到全体党员赞同。自此,党支部牵头成立助残工作小组,党员干部带头落实举措。
2021年3月,柏英特一次性招录近90名听障人士,成为当时光明区民营企业单次招录残疾人员工规模最大的企业。
为了保障听障员工的权益,梅彬定下“三条铁律”,党员干部带头监督落实:一是求职无需面试可直接试工;二是与健全员工同工同酬,听障员工工资也能达到五六千元;三是零容忍歧视行为,欺凌、歧视者一律开除。
“如果让他们经历层层面试,只会加重他们的自卑感和逃避心理。多问几句,人可能就跑了。”梅彬说,“工厂建成多年,缺乏无障碍设施,目前的环境只适合聋哑、轻度肢体残疾人员。我不是什么都能做,但要把能做的先做到,要让他们来了有地方住、有饭吃、有班上。”
每个不便,都被温柔妥帖化解
在走进柏英特之前,听障人士求职大多曾经历过“被拒绝”。其实很多时候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生活给他们留的路并不宽。
来自四川的罗强在特殊学校读到大专后,曾做过蛋糕,也进过工厂。“听不见、说不出,大多数岗位都不收我,收了,工资也很低的。”聊起过往,罗强的手速明显有些快。

罗强
到了柏英特,情况大不相同,“无声”带来的不便,总能被温柔的办法一一化解。细碎的善意,彼此的帮扶,拼凑成他们生活工作的日常。
刚入公司,罗强没来得及配宿舍钥匙。下班后回到宿舍,怎么敲里面的人都听不见,他只能在门口干等,同事得知后,赶紧让他去宿管那里配一把钥匙。
有一次,广播通知产线临时更改上下班时间,听不到的罗强回来发现工位换了人。很快,他被拉进一个群,群里一发消息,手机震一下,他就知道工作有啥调整,明天几点上下班。
上班要按时按点。起床听不到闹钟响,有人把手机闹铃调成震动模式放在枕头底下;有人买了智能手表睡觉也戴着,时间一到,能把自己震醒;4人一间的宿舍,早起的人会挨个拍拍还在睡的工友,结伴去上班;同住一层的手语老师,每天会定时到宿舍看一看,把没醒的喊起来,谁也不用担心睡过头……
听障员工和普通员工在同一个车间工作,公司给每位听障员工配发了一枚黄色笑脸的徽章,大家戴在胳膊上,彼此看一眼就知道。这份细心,抚平了不少听障员工初入职场的自卑与局促。
为了方便沟通,梅彬带头学手语,组织管理层、党员干部开展手语培训。企业聘请手语老师驻厂,每个车间配备4至5名,负责听障员工的岗前培训、在岗沟通与需求对接。柏英特形成了一套手语、文字等组成的独特沟通体系。
每天,罗强都随身携带“嘴巴”——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这里我有点看不懂,麻烦给我解释一下。”他写字问线长鲁胜南,对方用手机打字回复他,问题很快被解决。
他们中有些人识字不多,看不懂作业指导书上的复杂内容。鲁胜南的办法很直接:拿起实物,一步一步做给他们看;他们做错了,鲁胜南就轻轻拍一下他们的手,再来一遍。
不大的车间里,手语老师梅冬豪经常“日行万步”——他没有固定工位,每当听障员工遇到问题,他就会上前用手语沟通交流。
刚工作的听障员工适应能力差一些,需要像孩子一样“哄”。刚开始那几年,梅彬每年都要买一二十斤糖果放在办公室,每次去车间,都会将口袋装满糖果,轻拍听障员工的肩膀,递上一颗糖,竖个大拇指。有人用手语郑重道谢,有人把糖攥在手心舍不得吃,有人转头向工友炫耀。
如今,他们长大了,成熟了,梅彬买糖果的次数和数量也变少了。
一袋大米,是“我能养家”的证明
来自广西北海的谭必全,识字不多。刚进柏英特那会儿,他整个人缩在工位角落,不敢看人,不敢交流。最简单的工作也学得很慢,一套动作练几十遍还是记不住。他总担心车间不要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练习,那时候的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谭必全
组长和手语老师没有催他。做错了,就轻拍他的手,再重新演示一遍。一遍、十遍、二十遍……谭必全把每一个工序都刻进肌肉记忆。
从怯生生地接过梅彬递来的糖,到大大方方收获梅彬竖起的大拇指,谭必全被“哄”得越来越有自信。如今,生产线上大部分岗位他都能胜任——打螺丝、扫码、贴标签、打彩盒。他最拿手的是折纸盒,今年“五一”劳动节全厂举办比赛,谭必全以2分钟折39个纸盒的成绩,成为柏英特包括普通员工在内的“打包王”。
这位老员工现在还带新员工,他也是自己做一遍,让新员工跟着做,做错了就轻轻拍一下对方的手,再做一遍、两遍……
如今,他每个月都将大部分工资寄回老家给父母做生活费,弟弟盖房子他也支持了一把。
“能赚钱,养爸妈,这里很好,我想一直干下去!”谭必全用手语开心地“告诉”记者。
厂里的另一位“打包王”,是罗坤。
今年25岁的罗坤,在长沙一家餐厅当过厨师,钱不多,能顾好自己就很不容易。来柏英特没多久,他差点放弃,一是觉得累,二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罗坤
在一次打包过程中,他发现产品有瑕疵——一个很小的焊点开裂了,他马上挑出来报给组长。组长确认后,当着全线的面给他竖起大拇指。“这让我感到自豪,我不比其他人差。”这份细心加上努力,让他多次拿到“优秀员工”的荣誉。
每年春节前,公司会给员工发年货,其中就有一袋20斤的大米。不少听障员工不远万里也要把大米扛回老家,因为那是“我能养家”的证明。罗坤把米扛回云南老家,母亲将米抱在怀里,轻声一句“孩子长大了”,让他心里酸酸的又充满自豪感。
如今发了工资,罗坤留下生活费后,大部分都寄回家里,攒下钱还给父母买衣服和首饰。罗坤还有一个谈了快3年的女朋友,“继续在这里干,多挣点钱,争取这两年带女朋友回老家结婚。”他说。
每个月拿到工资,甘纪向给父母寄一份,给姐姐寄一份。
小时候,忙于工作的父母没时间,基本上是姐姐照顾他。“我现在就想多赚点钱,以后姐姐有困难,我能帮上忙。”甘纪向的想法很朴素。
朱顶红开花时,会霸占整个春天
梅彬告诉记者,除了把大米扛回家外,听障工人回家的行李箱里,经常压着一张奖状。年底评优拿到的奖状,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好,平铺在衣服底下,到家后骄傲地展示给家人看。
“他们不是不行,只是少了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梅彬说,“看着他们从封闭的世界走出来,变成能扛起家庭的人,公司所有付出都很值得。”
这几年,制造业发展不易,但梅彬的初心从未动摇。“只要企业还在,就不会停止帮助他们。我能做的,就是提供岗位,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梅彬说,“公司员工数量淡旺季变化很大,生产淡季少时只有几百人,多时近千,但无论生产淡旺季,我们都不会动听障员工。”
最动人的温情,往往是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善待他人。有一次,梅彬带听障员工去采摘荔枝,果农大爷得知他们都是听障人士后,执意不收钱。果农夫妻俩暂住在荔枝林深处的茅草棚,一年就靠荔枝丰收的时候赚点钱。他们却笑着说:“吃吧!能帮到他们,我心里高兴。”

测试岗上的听障员工。
善意温暖人心。柏英特的背后,是深圳一整套持续运行的助残体系:从税务机关为用人单位减免残保金用于无障碍改造,到各级残联定期举办专场招聘会等一系列措施。
爱种花的梅彬,把家里的花全搬到公司,它们在楼顶肆意绽放,正如柏英特的听障员工,默默扎根、向阳生长。他曾在朋友圈里发文:“朱顶红开花时,会霸占整个春天”。
记者手记
被看见的机会
采写完这篇稿子,我一直在想:一家民营企业,为何愿意接纳这么多听障员工?
答案藏在梅彬的创业故事里。2005年,他所在的公司进行产业调整,384名平均年龄超40岁的员工即将下岗。梅彬放弃调岗,抵押房产,带着这群工友白手起家。从那时起,“做实业,更要回馈社会”就刻进了他的骨血。女儿一句“你们工厂能不能多帮帮残疾人”,让他回馈社会的初心,有了具体的实现路径。
这些年,柏英特先后获评光明区“助残爱心企业”、广东省“残疾人集中就业爱心企业”,梅彬本人也荣获“广东省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采访中,梅彬反复说:“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岗位。”制造业不易,这句话他重复了很多遍,但他从未动摇。
助残从来不是一家企业的孤军奋战。在深圳,从残保金减免到专场招聘会,从“一人一策”帮扶档案到各级残联的常态化走访,一套制度化的助残体系正在托举起更多人的尊严。光明区将残疾人就业纳入民生实事,推动政策精准落地,让企业敢招、残疾人能留。
梅彬说:“他们不是不行,只是少了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而这座城市正在做的,就是让每一个追梦的人,都能靠双手创造未来。从一位父亲的承诺,到一家企业的坚守,再到一座城市的接力——在深圳,尊严从不缺席。
(雷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