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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陈才桂,1945年12月出生于宝安沙井,土生土长的宝安人。1964年南头中学高中毕业后投身工作,从沙井粮管所的临时工起步,历任沙井公社党委委员、宝安县计划委员会主任、宝安县审计局首任局长、宝安区财政局首任局长、宝安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任深圳市第一、二、三届人大代表。见证参与宝安从农业县到工业强区、从县制到区制的转型跨越,2006年底退休。退休后,仍深耕宝安中心区规划协调工作五年多,用近五十年的坚守,见证并推动了宝安的历史性发展。

/ 口述时间 /
2026年2月4日
/ 口述地点 /
宝安区政协委员工作站
/ 本期采写 /
王剑锋 郑礼军 何祖兰
/ 本期摄影 /
刘安邦 陈建壬
我1945年出生在沙井,是土生土长的宝安人。1964年从南头中学毕业,从沙井粮管所的临时工干起,后来当过县计委主任、县审计局首任局长、建区后的财政局首任局长。这几十年来,我亲眼看着宝安从农业县变成工业强区,再到如今的现代化海滨城区,也亲身参与了1993年那场“撤县建区”的大分家。那时候大家最怕的就是市里收权、收地,最难的是企业怎么分、钱怎么算。回过头看,那场“分家”虽然折腾,但确实为宝安后来的发展铺平了路。
宝安工业化的“草根”起步:
从踩着单车收公粮,到天天批地建厂房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小时候,一门心思就是读书,读好书了,才能改变贫穷。

▲1993年1月,原宝安县财政局全体成员和宝安区财政局新到任领导班子合影。
1964年,19岁的我从南头中学毕业,进入沙井粮管所工作,成为一名临时工。当时的沙井,还是珠三角地区的粮食主产区,“万亩沙田水稻田”是最鲜明的印记。水稻收成季节,我每天踩着单车走村串户收公粮,见证着宝安农业时代的落幕。
那时候的宝安,是封闭又特殊的边防地区。1962年和1977年两次大规模逃港潮,让宝安的青壮年劳动力大量流失,大片农田荒芜。作为学生,我曾在农忙时参加插秧等农活,深刻体会到家乡的贫困与落后。1972年,我转为正式职工并调入沙井公社革命委员会,从统计员、资料员做起,逐渐成长为公社党委委员,1981年开始分管经济和小额贸易工作,正是这一经历,让我与宝安的经济发展结下了不解之缘。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在边防地区实施“小额贸易”政策,允许农民将自产农副产品直接运往香港销售,这一政策为宝安打开了发展的突破口。我受沙井公社指派,与县进出口公司沙井收购站合作组建货站,组织农民种植蔬菜、养殖鱼虾,清晨三四点收割的新鲜蔬菜,当天就能运抵香港市场。国家给了30%的外汇留成,农民能用这些外汇免税购买进口化肥、农药,甚至是电视机、录音机、风扇等生产、生活物资。当时生产队凑钱买了一台“飞利浦”黑白电视机,村里人围在一起观看的场景,成为那个年代最温暖的记忆。
1983年,我调任宝安县计划委员会工作,恰逢宝安县恢复建制后的关键发展期。作为全县经济发展的“中枢部门”,计委掌握着项目审批、土地征用的核心权限。当时县级单次审批权限为水田不超过3亩、旱地不超过10亩。可是,当时建工厂,一个工业区随便都是十亩、百亩,我们就3亩、10亩不停地批,几乎天天都在审批立项、批地。那时的宝安获得了县一级的自主权,恰逢香港产业转移的历史机遇,“三来一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农民起初把旧祠堂、仓库改造成厂房,发展到全民集资、银行贷款等多渠道筹集资金,建设标准工业厂房,引进来料加工企业,“两年建厂房,两三年就能收回成本”,干部群众热情高涨,各类股份公司应运而生,宝安的工业基础在这一时期快速积累。宝安人民也尝到了甜头、看到了希望。
1985年,我受命筹建宝安县审计局——这是全国范围内较早设立的县级审计机构。当时全国都没有成熟经验,大家都在摸索。我们从相关部门抽调专业人才,搭建起审计工作的基本框架。两年后回到县计委(后改为计划局)担任主任、局长,全程参与了宝安工业崛起的关键十年。到1992年,宝安县已工业区林立,拥有5200多家“三来一补”企业,1300多万平方米工业厂房,从传统农业县蜕变为名副其实的“制造业大县”。
“分家”那些事:
企业不切割,资金二八开
1993年1月,宝安正式撤县建区,与龙岗区一同成为深圳市的市辖区。这一行政区划调整,既是深圳经济特区发展空间受限的现实需要,也是宝安自身发展到新阶段的必然选择。我作为这场历史性变革的亲历者和推动者,全程参与了区划调整的调研、规划与实施。

▲1992年,宝安县城。
其实早在1992年,市里就成立了调查小组,由市民政局牵头,我作为宝安县的代表参与其中。当时的调研核心是征求干部群众对撤县建区的意见,而最初的反馈却充满了抵触情绪。恢复宝安县建制十多年来,宝安靠自主权发展得很好,大家都觉得撤县建区是市里“收权、收地、收钱”。群众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此前宝安可自主审批土地、财政收入留用,具有县级独立的完整行政功能,而成为市辖区后,这些权限将被收归市级统筹。
调研过程中,我如实反映基层心声,同时也向干部群众理性分析区划调整的必然性。深圳经济特区内发展空间饱和,大型项目没有地方落地,而宝安有土地、有产业基础,统筹发展是大势所趋。经过反复沟通,干部群众逐渐理解了这一决策的深远意义。
而区划划分的细节,更考验决策者的智慧。当时最核心的考量,一是语言习俗,二是资源统筹。龙岗以客家人为主,宝安以粤语居民为主,这是划分的基础;我们力主将石岩划归宝安,核心原因是石岩水库是宝安的饮用水源,如果划归龙岗,后续的污染治理、供水协调会非常麻烦。这一建议最终被采纳,为宝安后续的水资源保障奠定了基础。
比区划划分更复杂的,是行政资源、人员和企业的“分家”,这被当时的干部们形象地称为“分家产”。作为分管财经工作的综合部门负责人,我牵头制定了财产分配方案,确立了“先分工作人员、后分领导”“企业按属地和主要产业划分”“区级行政事业单位和财政结余资金向龙岗倾斜,按2:8比例分配(宝安2、龙岗8)”三大原则。行政单位好分,按区域整体划转就行;难分的是企业和资金。
当时的宝安县有不少跨区域企业,有的在宝安设厂、在龙岗有分支机构,有的注册在特区内、生产基地在宝安、龙岗。为避免企业拆分导致的经营混乱,我们提出“企业整体划转,原则上不切割拆分”的原则:如果企业主要资产和产值在宝安,就划归宝安;核心业务在龙岗和在特区内的,就整体划转给龙岗。即便如此,仍有特殊案例需要特殊处理。宝安外贸公司是当时唯一拥有出口经营权的企业,划归任何一方都不公平,最终决定由宝安、龙岗共同持股,负责办理两区进出口业务;而旅行社在市内办公,但因已与泰国企业签约在宝安建设格兰云天酒店,若划归龙岗将导致合作终止,最终划归宝安,对应的在宝安办公的饮食服务公司则划归龙岗。最棘手的是华侨服务公司的拆分。这家专营华侨商品的企业只有一家,却承载着特殊职能,最终被一分为二。没想到后来因为财产分割和利益分配,两家闹到了打官司的地步,这也成为我心中的遗憾。而罗田水库的归属问题,更是在区划调整3年后才彻底解决——当时,在宝安境内的罗田水库随农业服务公司整体划归龙岗,带来人员和用水管理矛盾,最终通过宝安财政补贴数百万元、划拨一台消防云梯车给龙岗的方式,将水库财产人事移交宝安。
财政资金的分配同样牵动人心。按照方案,1992年底宝安县的行政事业单位和财政结余资金,宝安留20%,80%划归龙岗,龙岗行政中心建设由市财政专项补贴。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宝安吃亏了。实际上,宝安已有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产业基础,而龙岗需要从零开始建设行政中心,这样的分配更符合实际需求。这场“分家”虽然充满波折,但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平稳完成,为宝安建区后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中心区规划的硬仗:
填海造新城,为发展“留白”
1993年2月,我被任命为宝安区财政局首任局长。建区之初,财政底子薄,要办的事却很多。当时的宝安,虽然工业基础扎实,但城市化水平较低,道路、供水、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设施建设严重滞后。作为财政局局长,我的核心任务就是“开源节流”,为宝安的城市化建设筹措资金。
“没有钱,就想办法改革财政体制;没有资源,就向上争取。”这是我在宝安区财政局工作期间的核心思路。1993年,宝安区GDP为67.7亿元(含龙华、光明区域),财政收入有限,而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配套的需求却十分迫切。我们一方面严格把控支出,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另一方面积极创新,通过分级负责、区镇联动、银行贷款、BOT项目(Build-Operate-Transfer,即建设-经营-移交,是一种项目融资模式,指政府将公共基础设施的特许权授予企业,由企业负责投资建设并在特许期内通过运营收回投资并盈利,期满后将项目设施无偿移交给政府)、带资施工等融资模式,为宝安的发展解决资金问题。
通过这些渠道,宝安掀起了基础设施建设的热潮,从之前的“建厂房的大工地”,变成了“基础建设的大工地”,道路、供水、供电、排污等项目同时开工。
1993年,宝安的省养公路仅100多公里,镇与镇之间道路狭窄,村级道路多为土路。“要想富,先修路”,我牵头协调财政资金,配合区交通部门推进道路建设。1995年,宝安公路总里程达到722公里,成为全省第一个实现“村村通水泥路、镇镇通一级公路”的区。到2005年,宝安所有街道全部通高速,成为全国高速公路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宝安大道的建设,是我印象最深的工程之一。当时107国道作为过境公路,交通拥堵严重,急需一条连接各个街道的区内主干道。宝安大道的规划设计曾引发争议,有人建议效仿107国道搞全立交,但我们坚持“过境通道与区内通道功能分离”的理念,最终确定宝安大道作为连接街道的主干道,不设过多立交,而是通过平面交叉提升通行效率。现在看来,这个决策是对的,宝安大道不仅缓解了交通压力,更带动了沿线区域的发展。
水务方面,我们争取了市扩建东江引水工程,增加外来水源供给量;扩容改造现有水库,增加水库的蓄水容量;新建扩建30万吨朱坳水厂,在各镇扩建、新建一批供水设施;BOT新建扩建固戍、石岩等一批污水处理厂和老虎坑垃圾处理发电厂,增建改建一批排污管网。电力方面,我们积极与省、市供电部门协调。新建50万伏和新扩建宝安、沙井等一批22万伏、11万伏输变电站。同时新扩建了一批医疗、教育、文化等公共服务设施。
经过几年的努力,宝安的基础设施有了质的提升,为后续发展打下基础。
建区初期,宝安区政府就启动中心区规划。1994年开始填海造地,这一决策在当时引发不少质疑——“宝安有那么多土地,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填海?”我作为中心区建设领导小组的核心成员,全程参与了规划决策。老城区规划最初按6平方公里做的,在上面打格子划区,标出1、2、3、4、5、6区,很快,整个区域就挤得满满当当。后来规划扩大,又在外面增加了10多平方公里,只能一块一块再重新划格子,区编号都不连贯了,9区隔壁就是42区。城市发展迅猛,老城区的规划混乱,基础设施滞后,无法承载宝安作为现代化城区的发展需求。而海边的滩涂和鱼塘,虽然需要填海造地,但可以从零开始进行科学规划,打造真正的城市核心。
填海造地的过程充满挑战。当时缺钱,就找工程队垫资,用土地抵扣工程款。中心区填海用了七八年时间,需要反复填铺、沉降,才能达到建设标准。期间,我们多次协调财政资金,保障填海工程顺利推进。
更关键的是,在规划调整中,我们坚持“宁慢勿滥,高标准规划、高质量建设,为城市发展留足发展空间”的理念,力排众议修改了最初的规划方案。最初的规划是,中心区海边为住宅区,政府前面中心广场两侧为商务办公区。我们发现这个规划格局太小,无法支撑宝安的长远发展,于是提议取消海边住宅区规划,扩大商务办公区——要把最好的地段留给公共服务和产业发展,而不是房地产开发。这一提议最终被采纳,才有了如今集滨海文化公园、“湾区之眼”、图书馆、青少年宫、演艺中心、企业总部集群、海滨广场于一体的“中央绿轴”规模。
在中心区规划中,前瞻性还体现在对地下空间和慢行系统的预留上。当时我们去香港等地考察,看到他们的空中连廊和地下通道很方便,就借鉴了这个理念。我们强烈建议在中心区的建筑规划中,在现有资金和需求无法大面积开发地下空间情况下,先做好地下空间规划,预留地下连接通道和空中廊桥接口,同时规划行人和自行车慢行系统,为中心区留下发展空间。当时市里还批评我们,说深圳不需要自行车道,但现在看来,这些预留的空间都派上了用场。
协调深圳地铁1号线的规划调整,也是规划成功的案例。按照深圳市最初的设计,1号线出南头关后将以高架桥形式穿过宝安中心区,这会严重影响城市景观和发展空间。我们坚决反对,多次找市里沟通,提出“地下铺设”的方案。为了说服市相关部门,宝安提出为1号线途经宝安中心区的每个地铁站补贴1亿元,总共4亿元的补贴承诺,最终促成1号线地下穿过宝安中心区,为中心区的发展保住了完整的空间。
1998年,我被选举为宝安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分管财经工委,但我对中心区建设的关注从未停止。2006年退休后,我受邀留在中心区办公室协助工作5年多,直到近70岁才正式离开工作岗位。看着它从一片滩涂变成现代化的城市核心,心里充满了自豪。
产业转型之路:
“三来一补”不能忘,“腾笼换鸟”得分步走
建区后的宝安,面临着一个重要的发展抉择:是继续依赖劳动密集型的“三来一补”企业,还是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作为分管财经工作的负责人,我始终坚持“转型是必然选择,但不能一刀切”的理念,积极为宝安的产业升级铺路搭桥。
没有“三来一补”,就没有宝安的今天。恢复宝安县建制的20年,“三来一补”为宝安积累了资金、人才和管理经验,解决了大量就业问题,更奠定了完整的工业产业链基础。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三来一补”的弊端也日益凸显:土地消耗大、环境污染重、附加值低,随着用工成本上升和政策调整,产业转型迫在眉睫。
1994年,深圳市政府下发通知,要求严格控制宝安、龙岗两区的“三来一补”项目,鼓励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我们积极响应政策导向,推动宝安区出台相关措施,引导产业转型。我们不搞“一刀切”,而是分步实施、有重点地推进“腾笼换鸟”。首先是清理高污染企业,通过加强环保检查、要求企业加装排污设备等方式,倒逼污染企业退出或转型;其次是提高准入门槛,对新引进的企业,在排污、税收、产值等方面设定标准,优先引进技术密集型、高附加值企业;支持现有企业升级,鼓励“三来一补”企业转为“三资”企业,从简单加工向深加工、自主品牌转型。同时加大外引内联力度,利用宝安的优越地理位置、完善的投资环境和良好的投资服务,吸引国内外优质企业来宝安安家落户、共同发展。
宝安的发展,既要追求经济速度,更要注重民生温度。建区后的十年,是宝安经济快速发展的十年,也是民生福祉不断提升的十年。到2003年,宝安的GDP已大幅增长,道路总里程突破1000公里,“老三馆”、宝安体育馆、各村镇文化图书馆、公园、绿道等公共设施相继投用,区图书馆、青少年宫等项目逐步规划建设,一座宜居宜业的现代化城区初具雏形。
我在宝安出生、读书、工作、退休,几十年的时间,亲眼见证、亲身参与了宝安的整个发展历程,看着宝安从一个落后的边防农业县,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城区,心里特别感慨。宝安的发展,首先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机,其次是得到全国人民的支持、内地企业的大力帮扶,更重要的是一代又一代宝安干部群众敢闯敢试、实事求是、艰苦创业的精神。我相信宝安的下一代,还有每一届政府、每一位干部群众,都会继续发扬这些精神,宝安一定会建成一个更美丽、更有活力的现代化新城区。
【记者手记】
务实与远见
——宝安发展中的决策底色
采访陈老的那天,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这位在工作岗位扎根近半个世纪的宝安建设者,用记忆勾勒出深圳经济特区发展的实干底色。
务实,是他最鲜明的特质。从计划委员会“天天立项批地”为“三来一补”铺路,到筹建审计局“摸着石头过河”,再到财政局“开源节流”支撑城市化建设,陈老的工作始终踩在宝安发展的节拍上。在人大工作期间,他积极推动解决交通、用水等民生难题,践行着“人民代表为人民”的理念。
远见,则体现在关键抉择中。撤县建区时,面对群众抵触,他既如实反映诉求,又理性分析大局,推动平稳过渡;中心区规划时,他抵住短期利益诱惑,坚持“留足产业发展和公共用地空间”,为城市预留了发展余地。
更令人动容的是奉献。退休后他仍受邀参与中心区建设,直至古稀之年才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这份对故土的深情,让务实有了温度,让远见有了根基。
陈老这代开拓者,用担当为宝安打下根基。如今这片湾区热土拔节生长,而他们的精神,正化作后来者前行的路标。 (何祖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