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耕泓

一束阳光穿透密林，照亮沉寂的幽谷，那不仅是光的抵达，更是山谷的苏醒。彝族作家李美桦的长篇小说《金色的弹壳》，如一束温暖、明亮的叙事之光，连接起个人成长、民族记忆与家国情怀，在当代儿童文学的天地间，激起一片温暖而深沉的金色回响。这不仅是深情的“边缘”书写，更是一部关于“看见”、关于理解与精神共融的壮美诗篇。

故事发生在金沙江畔的彝寨乌地吉木，彝族少年乌萨和小锉子在红军北上后，肩负起救护红军伤员的重任。面对敌人的封锁与搜剿，面对恐惧与孤独，面对饥饿和疲劳，在与敌人巧妙周旋的过程中，他们机智地战胜一个个困难，一次次化险为夷，不仅完成了保护伤员的任务，更收获了宝贵的人生经验。两位小英雄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绘就了一幅边地少年与时代命运交织的成长图景。

弹壳，本是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冰冷的物证，在作品中却赋予了全新的象征意义。为实现捡个弹壳给阿普（爷爷）做烟嘴的愿望，少年乌萨不顾自身安危，在狮子峰激战中藏在山上的树洞内。尽管飞舞的子弹吓得他瑟瑟发抖，战斗结束还是大着胆子来到战壕，捡到了他心仪已久的弹壳。当他的褂子被荆棘划破，丢失心爱的弹壳气得哇哇大哭，是红军战士送他几颗弹壳弥补了他的遗憾。乌萨笨拙地给阿普做烟嘴，心爱的弹壳被他砸瘪而伤心落泪，是红军伤员伸出援手实现了他的愿望。对乌萨而言，铮亮的弹壳是送给阿普的礼物，是童心的寄托；对红军伤员而言，它是英勇战斗、不怕牺牲的明证；对整个故事而言，它是连接个人命运与家国历史的金色纽带，是残酷战争中人性温暖与理想不灭的象征。这些源于生活现实充盈着温情的描写，让小读者在享受阅读乐趣的同时，厚重的历史背景、博大的家国情怀，已如春风化雨，浸润心田。

长期以来，在主流儿童叙事的文学作品中，特定地域与族群的声音是微弱的。《金色的弹壳》无声地让彝乡的日月山川、古朴的房舍、温暖的火塘以及山里人的纯朴与勤劳，化为饱满的叙事肌理，走进新时代儿童的阅读视野。乌萨的梦想如盛开的小黄花，朴素得令人心疼：他想捡一枚弹壳给阿普做个漂亮的烟嘴，想在温暖的石板房里饱餐一顿坨坨肉，想让亲人们不再受欺侮，更梦想着他们天真的笑声天天飘荡在寨子上空……这些愿望，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与生命的温热，瞬间消弭了时空的距离。无论生于何时何地，孩子对亲情、温饱、安宁与快乐的渴望，是如此相通。

如何向孩子讲述战争与苦难，是儿童文学必须面对的课题。《金色的弹壳》给出了一个充满温情与智慧的答案：不回避黑暗，始终让星光闪烁其间；不粉饰残酷，坚持用希望为叙事定调。小说一波三折，不仅讲述了少年英雄乌萨和小锉子与保安团周旋，把他们带进地主窝藏财物的山洞与土匪火拼，调虎离山弄到保安团的衣裳，巧妙帮助阿达（父亲）护送红军伤员寻找部队的惊险与传奇，还以大量优美、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彝乡四季流转的壮美画卷。“嫩黄的阳光透过树梢，窸窸窣窣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远方的山峦在五彩云霞的映衬下轮廓分明，高高矮矮的山峰在明暗交错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动感十足”，这般明亮的意象，与战争阴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儿童文学作品，《金色的弹壳》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同样写出了少年儿童的童真童趣。乌萨和小锉子的一唱一和，胖墩乐颤颤地从家里抱出苞谷棒子、神龛上的狮子糖，以及下套捉野鸡、山洞里的“烧烤晚会”、绿荫塘边戏瘦猴……这些故事宛如沉重乐章中轻快的插曲。在特殊的环境中，通过孩子们的对话、动作、心理描写与环境渲染相结合，不仅调节了叙事节奏，更让“童年”的本真渗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和深沉厚重的时代感。即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孩童的天真、游戏的快乐、同伴的情谊，依然如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寻找着阳光。

作者的笔触，饱含深情却又轻盈如歌。他让彝族的年节习俗、月鲁王的古老传说、对山林自然的世代敬畏，如盐溶于水般，自然流淌在叙事之中。文中彝族尔比尔吉（谚语），如“不能因为有老鹰就不喂鸡”“甩出去的石头，吐出去的口水，是收不回来的”，既闪烁着古老的智慧，又充盈着生活的幽默。它让彝族小读者在书中惊喜地找到了自己，更让其他民族的小读者看见了一个真实、立体、可亲可爱的彝乡。

《金色的弹壳》为当下儿童文学创作提供了多重金色启示。当乌萨最终将那枚金色的弹壳握在掌心，他握住的是一段历史的深沉回响，一份精神的光辉传承。当小读者轻轻合上这本书，他们带走的，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更是一颗被悄悄种下的种子——种子里有对历史的尊重，对生命的热爱，对正义的向往，对和平的笃信。种子会在心田里静静生长，这些由故事带来的星光与暖意，会在岁月里连绵成一片明亮的原野，默默滋养那些向着未来生长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