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手机客户端
登录
下载手机客户端
登录

在当代诗歌的宏大叙事中,乡土母题始终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只是当下泛滥的乡愁书写早已审美疲劳,诸多一味歌颂田园、堆砌柔情的诗作空洞单薄,读来毫无共鸣,无法抵达精神深处。反观真正扎根故土、用生命感知故乡,以具象动作封存岁月记忆的诗歌,反而稀缺动人——诗人刘桃德的诗集《摇月光》便是如此。整部作品扎根赣西莲花县的乡土根脉,取“摇”为核心诗性隐喻,于月色之下涤荡时光积尘,唤醒遥远的乡土记忆,令故乡在诗意书写中回归本真,变得立体可感。

作家李晓君在推荐语中写道:“一个人的故乡,便是一整个世界。”——准确地阐明了《摇月光》的核心诗学立场。刘桃德诗歌里的莲花县,不是一个泛泛的“江南”或“赣西”,而是一个有着具体经纬度、具体草木名称、具体方言腔调的实地——莲江、浯二村、老屋、荷花、枫树林等意象,构成了一个自足的诗意地域。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将故乡浪漫化为某种失去的乐园。恰恰相反,他在书写中保持着一种克制与诚实。莲花县既是生命的来处,也是疼痛的源头;既有童年的欢愉,也有离别的酸楚。刘桃德深知,真正的故乡书写,并非美化记忆,而是与记忆进行艰苦的谈判。
在这里不得不提及刘桃德的“经历”,他生于江西莲花县,常年在深圳打拼,如今定居在深圳。他的根在莲花,而在深圳“开花结果”,他的“双城记”,既是他的生存状态,也深远影响了他的写作状态——他既是“打工诗人”中的一员,又是乡土的书写者。在当代诗歌场域中,这两种身份常常被视为“楚河汉界”:打工诗歌讲求“在场”与“反抗”,乡土诗歌偏爱“怀旧”与“抒情”。这本是两类诗歌常见的标签。但刘桃德的诗,很好地处理了这种“分界”。
刘桃德曾获得过全国打工文学奖、深圳市职工诗歌奖等,他的诗歌始终蕴藏着劳动者的体温。但在《摇月光》中,打工经验并非作为独立主题出现,而是被内化为一种观看故乡的“距离意识”。当诗人写下“将长长短短的思绪/从异乡拽回”(《荷花,写给故乡的小情诗》),工业文明的机械性与农业文明的有机性形成了强烈的张力——正是离开了故乡,故乡才变得可见;正是置身于异乡的月光下,故乡的月光才显露出它独一无二的质地。
在修辞策略上,《摇月光》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朴素倾向。刘桃德拒绝华丽的词藻与复杂的修辞,他的句子往往短促、干净,意象的选择也多为日常之物:荷塘、雨水、稻田……这种语言风格与他的书写对象是高度匹配的——莲花县的风物不需要辞藻的镀金,朴素本身就是最高的美学。
更为难得的是情感的把控。许多乡土诗人容易陷入滥情的陷阱,在写到故乡、写到母亲时,似乎不用“眼泪”“苍老”“荒芜”等词,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真诚。而刘桃德的诗中较少出现直接的情感宣泄,他善于让事物自己说话。比如他写老屋,不写“怀念”,只写“沿着铜锁的绿痕,亦可/辨别出墙垣附着苔藓的长短”(《老屋,家园最后的守望者》);写母亲,不写“辛劳”,只写“风一吹,母亲头上的黑发越来越少”(《槐树下的母亲》)。
新世纪以来,乡土诗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方面,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意义上的“乡村”正在消失,乡土书写日益成为一种“挽歌写作”;另一方面,大量同质化的乡土诗充斥诗坛,形成了“故乡、乡愁、母亲、老屋”的修辞套餐,情感被套路化,词语被消耗殆尽。将《摇月光》置于当代乡土诗的谱系中审视,刘桃德的诗歌特点在于,他没有把故乡当作一个已经逝去的对象来哀悼,而是当作一个仍然在场、仍然生长、仍然与自己发生深层互动的生命体来对话。他写莲花县的今天——新修的公路、返乡创业的青年、留守老人的智能手机……他写变化中的故乡,而不是凝固在记忆中的故乡。以“进行时”书写乡土,使《摇月光》避免了挽歌式的颓唐,呈现出一种明亮的、建设性的气质。
读完整部诗集,我反复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人要选择“摇”这个动词,而不是“捧”月光、“望”月光或“借”月光?或许,“捧”太小心,“望”太被动,“借”太卑微。只有“摇”,蕴含一种主动的、反复的、充满生命力的动作。它暗示着诗人与故乡的关系不是单向的凝视,而是双向的震荡——故乡塑造了诗人,诗人也在词语中重塑故乡。
《摇月光》最终向我们展示了——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更是一种我们与自身根源的持续关系。刘桃德用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反复摇动那一轮莲花的月亮,让月光洒落在深圳的出租屋、工厂的流水线、深夜的书桌前。月光照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乡愁,更是一个时代迁徙者的精神地图。

刘华,1989年生于江西莲花,现居杭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诗刊》《星星》《扬子江》等刊物发表,获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全国打工文学大赛诗歌组金奖等。第十批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出版诗集《恍若星辰,恍若尘埃》。